李长生那句“走”字刚落,人已经毫不犹豫地踩着发烫的岩层边缘,纵身跃入那条向下的漆黑裂缝。

游楚红单手拎着断裂的龙胆银枪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紧随其后。柳若曦拖着透支的躯壳,深吸了一口恶臭的空气,跟在最后。

断后的李长生悬在半空,余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阵眼中心。

那尊已经彻底白骨化的骨霓裳雕像,在超载的古神蛇骨中,不可逆地生出了一道贯穿胸腔的裂纹。上方,天庭跨界业火的海啸终于冲破了失去支撑的引力缓冲,暗红色的岩浆如实质般兜头倾泻。

就在业火吞没阵眼的瞬间。

“咔嗒。”

骨雕的肋骨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括脆响。

一颗幽蓝色的数据球被最后残存的一丝阵法罡气强行弹出。它像一颗逆流的弹丸,穿透高温扭曲的空气,精准地射入深渊裂缝,重重砸进李长生的怀里。

与此同时,脑海深处荡起了一抹微弱的精神音波。

“这归墟的风,以后就吹不到我了……”

女人的声音带着点轻佻的笑意,就像在沉梦舫的香榻上捏着酒杯调情,“你可千万别被深渊吞了。”

语气很软,很媚。但在李长生猩红的乱码视界中,这股精神音波的底层代码,却是由千万条代表着“血肉寸寸剥离”、“神经剧烈痉挛”的死锁绞成的。

她把最惨烈的痛压在代码最深处,用轻松的假象单方面切断了所有羁绊。

下一秒,骨雕连同整个沉香岛防线,在她身后彻底殉爆。

巨大的物理坍塌将业火的咆哮死死堵在上方。光线瞬间被剥夺,只剩下极致的黑暗和失重。

这种毫无阻碍的坠落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下坠的残部猛地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泥沼。

李长生感觉五脏六腑被一只巨手死死攥住,狠狠往上提,而双腿却被另一股庞大的力量往下撕扯。这是倒悬火海的逆向重力,与深渊盲肠区的底层吸力交汇处——重力断层。

最先出问题的是黑棺。

这具封印着红绫的沉重木壳体积最大,刚跌入断层,棺盖和棺壁就被两股背道而驰的物理常数死死卡住。木材纤维在剧烈的扭曲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,棺体表面甚至被两种力场摩擦出细密的火星。

李长生喉结滚了一下。

他没有出声,左手猛地在虚空中张开,五根手指如同痉挛般绷紧。

窃天体被强行逼至超载。漆黑的视野中,周遭无形的重力法则化作了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红色乱码。他要用纯粹的脑域算力,去微调黑棺周边的重力常数,强行给这具古神容器降压。

左眼眼角的毛细血管接连崩裂,温热的血顺着颧骨滑进领口。李长生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艰难地拨弄,每一次指节的弯曲,都伴随着骨缝间细微的错位声。

黑棺周围的重力死结被他强行剥开了一丝缝隙,扭曲的力场稍稍松动。

但这短暂的松动并没有解决危机。棺体虽然逃过了被当场撕碎的下场,却在残余拉扯力的惯性下,偏离了垂直的下坠轴线,正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向着侧面的深渊岩壁狠狠撞去。

如果不改变轨迹,沉睡的红绫和黑棺会在落地前先撞得粉碎。

游楚红此时正坠落在黑棺右侧。

这位界壁统帅的双臂大面积碳化,翻卷的血肉在狂风中被吹得几乎麻木。但她借着李长生眼中透出的微弱红光,看清了黑棺即将撞毁的轨迹。

她没有丝毫迟疑。

在完全失重的半空中,游楚红猛地咬破舌尖,将丹田内最后仅存的那点罡气全数逼出。这股力量没有用来保护她自己的内脏,而是顺着经脉轰入双腿。

她以右侧凸起的一块岩壁为支点,一脚狠狠蹬了上去。借着反冲的物理推力,整个人像一枚失去控制的沙袋,合身撞向黑棺侧沿。

砰!

沉闷的撞击声在黑暗中极为真切。

游楚红用尽全力的一推,硬生生将黑棺撞正了下坠的姿态。但她自己却因为失去了所有防御,在重力断层的抛甩下,毫无防备地砸向了另一侧粗糙的岩壁。

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她顺着岩壁向下滑落,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鲜血,连哼都没多哼一声,便跟着巨大的重力向着底部的深坑急坠。

耳边的狂风戛然而止。

没有剧烈的爆炸,只有沉闷的坠地声和泥泞飞溅的响动。

李长生双膝微曲,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就地滚翻,卸去了大半的物理冲击力,但背脊依然被废土中不知名的尖锐硬物划出了一道血口。

四周安静得可怕。

上方业火的咆哮在落入这道深坑后被彻底隔绝,连回音都传不进来。空气中没有一丁点灵气的波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万具尸体堆积发酵、混合着极其刺鼻的酸腐气味。

李长生单膝跪在湿滑的地面上,将怀里那颗冰冷的数据球死死摁进贴身的衣袋,顺手抹掉左眼的血迹。

“都没死就喘个气。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沙哑。

不远处传来两声极度压抑的咳嗽。柳若曦挣扎着从一堆惨白的碎骨中爬起来,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泥水,第一时间摸索着向游楚红的方向挪去。

游楚红靠着安全着陆的黑棺,胸膛剧烈起伏,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泡破裂的杂音。

“死不了。”游楚红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,“就是这鬼地方,连土都透着股馊味。”

李长生站起身,本能地试图运转经脉探查四周。

但就在意念转动的瞬间,他动作猛地一顿。

体内的灵气像是一瞬间变成了实心的铁块,被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底层法则彻底锁死。

没等他出声示警,深坑底部的变化已经悄然发生。

刚才从地缝中涌出的灰白色雾气,此刻在周围浓重到了极点,像活着的粘液一样剧烈翻滚。

滴答。

一滴粘稠的液体从半空的浓雾中坠落,正好砸在柳若曦的肩膀上。

她本能地撑起一丝微弱的护体罡气。但那层灵光刚一接触水滴,就像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,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,溃散得无影无踪。

不仅如此,那水滴穿透罡气落在皮肤上,布料和皮肉眨眼间被腐蚀出一块焦黑的凹坑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
更多的水滴在雾气中成型,化作一场密集的腥风血雨,笼罩了整个残阵。

修仙界的所有法则在这里被彻底剥夺,剩下的,只有凡人肉骨对抗古神胃酸的残酷常数。